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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东方
楼下终日以翻垃圾箱捡破烂为能事的老太太，听见一个骑着摩托车用喇叭叫着高价回收手机的，就把人家叫住，叫到了她小房门口的一堆垃圾跟前。
她翻出一个袋子来，里面是几个旧手机，大多都不是智能机，而是老人机。收手机的给出的“高价”是一块五，不是一个手机一块五，而是所有的手机一共给一块五。
老太太高声喊叫道：“一块五还叫高价啊，怎么也得给两块。”
那骑摩托车的像是回答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就是卖点废塑料，好了，亏了这笔吧，给你两块。”
老太太达到自己的愿望了，不吭声了。这两块钱是她没日没夜地捡垃圾的诸多收获中小小的一种。那些将装了垃圾的塑料袋逐一打开的肮脏和辛苦她从来不认为是肮脏和辛苦，每一个袋子里都有可能存在意想不到的可回收之物。发现的快乐是直接可以换成钱的兑现，人生里还有什么是这样立竿见影的快事呢！
她穿着兜兜、戴着套袖，推着小车，天天在宿舍区的几个垃圾桶来回翻找，已经像是机械运转一样成了必然的习惯，频繁接触垃圾也不得病，每天的运动量还因此有了保障，连精神上也有了极大的寄托。现在除了腰背弯了一些，其他一切都还不错。她似乎像一个永动机一样，可以这么永远地运转下去。
大院里捡垃圾的可不只她一个，其他一些老人，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她的影响，有事没事也会走到垃圾桶看看。因为扔垃圾是随时可能发生的，扔出可以回收的垃圾的事情也就随时可以发生。捡垃圾的老太太再怎么勤奋，也不及那些没有事一直站在垃圾桶边的人有优势。
说到捡垃圾逐渐形成了影响力，是因为一般来说一个人一旦开始捡垃圾，别人就不怎么会再和她说话了，自动将其归入了另类。捡垃圾的人表情严肃，看见她捡垃圾的人表情也严肃。严肃里有互不干扰的尊严，也有不再在一个人生层次的划清界限。
这一点捡垃圾的人显然也是知道的。为了打破这种僵局，老太太总是一边捡垃圾一边和别人说话，至少是在推着装了垃圾或者还没有装垃圾的竹板婴儿车来回走过的时候，和那些站着无事的人打招呼。即便是遇到我这样偶尔回来的人，也会高声问：“你是谁啊？是东方啊。今年多大了？也退休了啊！真快！”我的回答自然也是顺着她的高声，在同一频段上的。这样就很敞亮，就都很自然。
她和人打招呼的声音高亢嘹亮，理直气壮，没有一点点自卑或者躲闪，好像应该不好意思的是周围所有那些没有捡垃圾的人。这样，那些闲着的人就觉着有点不平衡了，你既没有被打入另类，还和我们高调说话，还同时捡了垃圾挣了钱，那我们也捡垃圾，捡那些不用怎么清理就直接可以卖钱的，比如塑料瓶子和硬纸板。当然这些人都是有一搭无一搭的，主要是在心理上获得一点平衡感。还有另外的捡垃圾专业户，那才是老太太的竞争对手。
说是竞争对手其实不是很准确，都是回收的，这家的老两口，人家基本上不做翻垃圾桶的事情，人家是骑车三轮去回收那些大件，比如旧沙发、旧床、旧桌椅、拆下来的暖气片、生锈的管道、斑驳的油漆桶，收获季节还会到郊区去捡花生和玉米。回来以后摊开了晾晒玉米花生的景象，让人觉着他们真的在外面有地似的。在生活里一切可回收的，他们都去回收，一切大地的物产的边角料和人们生活中的丢弃之物，都是他们寻觅和回收的对象。
他们应该是租户或者是在这大院里买了房子，房子在一楼，一楼的房前屋后和临着路的一侧堆积着捡回来的垃圾，每天两口子都围着这些垃圾忙碌，使用改锥、锤子、剪刀、撬杠等大小工具，叮叮咣咣地如在车间里一样作业，又是拆又是砸，归类以后捆扎，然后装车运到垃圾回收点卖钱。回收站也会在接了他们的电话以后开车过来装货，一车车拉走，一车车又拉来，循环往复，两口子就总是在忙碌之中。
他们也和那捡生活垃圾的老太太一样，被人们自动归入另类，虽然天天都有人路过，都有人瞥上或长或短的一眼两眼，却好像只生活在两个人的世界里。别人的眼光什么的，完全不是事儿。和几乎所有习惯捡垃圾的人一样，他们也完全沉浸地忙碌着，像是儿童一样专注，乐此不疲地用劳动换来收获。至于让居民区里的这一部分永远都堆着垃圾的问题，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大院里还有一家租户，是在楼房之间的平房院子里，他们专门收旧电器，在这里整理拆解、归类，然后运走。院门口永远都放着旧冰箱、旧洗衣机、旧电视、旧电脑，仔细看才会发现，其实每次看到的都不大一样。他们车辆往来，卸货装货的动静远远比推着小车捡垃圾的老太太和开着三轮运旧家具的两口子来得大，他们已经是单一品类的旧货买卖商，利润和货物成色都上了一个档次以后，对生活垃圾和旧家具之类是完全没有兴趣的。
这已经是2025年年末了，大家都说，这不过才是最近的事情，之前很多年的大院里是没有这些以垃圾和旧货为生、为业的人的。
